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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个小时的回家路

        过年是回家的日子,这是每一个汉族中国人恒久不变的执着。回家,不仅仅是要回到称为家的地方,而且是要一个大家族团员的地方-- 几代人同堂,共享天伦的那个地方才是家。

        这也是上大学第一年的我的执念:我一定要赶回家,一旦所有的期终考试完毕,立刻,马上!那是2000年,新的千禧年的开始。从元旦到春节的中国,到处都充满着新的期盼,新的喜悦,新的气象,大家享受着属于中国世纪到来的那个泡泡。而我,只是早就受不了千里之外这个第二故乡的寒冬,一心想要回到更温暖的家乡。只是千里之外的家与我的距离是六十个小时。

        从安徽合肥到重庆涪陵,在2000年,那是一条何以难行的回家之路。从地图上看本应一路向西,可是当那笨重的深绿火车车厢开始移动的时候,却是向北而行,有一点南辕北辙的味道。那时的合肥并没有一条向西的铁路,所以这趟从合肥到成都的火车,只能向北通过信阳再向西到西安,再南下到成都。浩浩荡荡千里火车之行,一共38个小时,如果准点的话。然后我要坐车从高速公路到重庆-- 这样比火车更快一些。然后才坐船顺长江而下到达涪陵。那个时候的涪陵没有火车,也没有高速公路。

        我们一群来自川渝的同学挤上了这趟开往成都的“特慢车“,挤在几个卡座之间,周围都是各样在外地务工的农民工。狭小的空间,似乎把我们冻结在这个时间的胶囊中,一切都慢得停止下来。火车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进在不知名字的这一站和下一站之间。冷,是唯一的感受。虽然当时这样绿色的陈旧车厢已经开始退出历史,但当年最穷的四川和安徽两地之间,它们作为最便宜当然也是最慢的大众交通工具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车上应该是没有暖气的,有也没用,风从各种各样的角落里灌进来,北方冬天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车皮忠实的传达给我们。所以虽然拥挤,但大家似乎很满意:挤在一起的相互的体温,是大家一起度过这两天的共同依靠。

        火车一路向北,经过冬天里似乎寸草不生的平原,穿过更加光秃无聊的秦关,然后从巨大宏伟重新修葺的古西安城墙下面穿过,前方就是秦岭。翻过这座巍巍大山,南北分界线, 就是温暖的四川了!火车一头扎进了秦岭的重重阴影里,在夜降临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向上向上!我们感觉越来越冷了:海拔的升高在温度上直接表现了出来。但是,回家的盼望只让我希望火车更快点,快上山吧,再冷都不怕!只要到了家就好了,那里是温暖有温度的地方。

          突然,毫无征兆,车在半夜的一片漆黑中停了下来。铁轨的噪音慢慢地降到零的时候,本来已经很安静的人群一阵不满的骚动。不久,传来前方因为雨雪导致塌方的消息,我们的车必须要原地等待,只能路修好之后才能继续前行,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无能为力的我们,只能等待。秦岭雪山的严寒从车厢的各种狭缝,薄薄的绿铁皮,和永远无法关严的车窗里面一点一点的浸进来。暗黄的车灯似乎马上就能被这样的温度冻灭。每个旅客都低着头或坐或站,紧紧的挤在一起,像冬天里圈里面相互取暖的鸡一样,靠在一起似乎进入了冬眠。不知道是真正的睡着,还是在无奈中昏昏地让时间过去。可是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似乎也凝固在这一点,越来越慢。一切的一切都冻住了。我感觉自己也被冻在一个奶黄的果冻里面,动是动不了,似乎还能看到周围的人,但是又看不清楚,只是透过来淡淡的影子……周围特别安静了,茫茫的黑暗像一个真空一样把所有的振动凝固,一丁点的声音也传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从远方传来轰鸣的声响,又似乎是在我们身下的。不,好像身后也有。有节奏的震动开始环绕着我们,车厢开始移动了!我昏乎乎的睁开眼,大家仍在昏睡中,不同的是每个人似乎穿了一层薄薄的白纱。身体的湿气透过厚厚的外衣透到外面的时候接触寒冷,居然成了霜!

        火车穿透过黑暗重新看到一点光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久违却又熟悉的颜色。深深的墨绿在厚厚的雾里面的那种无光的颜色。是的,就是家乡冬天的颜色,我们已经穿过秦岭到四川了!火车上的人们渐渐的从昏睡中醒过来,开始交谈。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憧憬着到达目的地之后的计划,而我最大的期盼就是赶快回到温暖的家。

        下了火车,还有差不多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从成都到重庆。走的是成渝高速,这条中国西部的第一条高速公路。上了车被四川话环绕的时候,真的感觉家就在面前了!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车上的一群人突然在车上闹了起来,原来是其中一个乘客把一大把的“德国马克“拿出来便宜贩卖,给大家一个发财的机会。不经事的我还要过来看了一番,也没看出什么头绪了。当然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做这样的事。可是周围的人却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有一点儿不对劲。过会儿那一帮人又戏剧性的找了一个理由一个挨着一个下车了,这时候车里面的气氛才恢复正常。大家开始有所谈论:原来那帮人是设了一个骗局,用不值钱的秘鲁币冒充德国马克来欺骗贪小便宜却又不懂行的人。哇,我居然亲眼目睹了只有在故事会里面看到的情节。

        当车开进重庆朝天门码头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很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特别是在多雾的江城。车刚一停稳,我便冲进了码头的售票大厅。还好,今天晚上还有一班从重庆下水的客船,虽然只有散客票就是那种没有座位,也没有卧铺的票,但是再经过个六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家了。从码头开出来,站在船头的我终于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是的,对了,这是家乡长江的味道。这是大江夹杂着泥沙,从上游滚滚流过家乡,给我童年玩沙游泳掏螃蟹的那种记忆中的味道。船行的不快,就像那个年代所有的慢船一样;江风拂面,却有二月春风的那种感觉。站在船头,我伸展开来让潮湿的江风穿透我的身体,使劲地呼吸要让江风滋润着我旅途中已经十分干冷的每一个细胞。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冷,因为这里是家。

        60个小时,我终于回家了。

钱朔 202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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